原標題:樹木,城市的氧氣
青島的歷史文化名城地位,離不開紅瓦綠樹的城市景觀。在城市的更新過程中,口袋公園矗立于街角,那一抹永不凋零的綠色,給林立的建筑增添了靈動的色彩。
青島與樹木淵源深厚,植物專家于濤先生接受半島全媒體記者專訪說,這座海濱城市樹種的多樣性,體現了青島的包容性。為何珍貴古樹名木頻頻被發現?專家也進行了詳細解讀。
年輪往事
林木栽植滄桑歷程
初冬,天空蔚藍。
中山公園里,游人如織。即便不是周末,歐洲花園的紅楓,凝聚了大量的游客。拱橋上,排隊合影留念。身后,耀眼的紅色與銀杏的金黃,把冬日的冰冷消融殆盡。
中山公園門口,巨大的年輪雕塑,如一個時鐘,時刻提醒著人們歲月的流逝。大致數了一下,有九十多圈,是90余載春秋的象征。“同枝,同葉,同樹,同根,同祖,同族,同脈,同宗”,八個“同”字,擲地有聲,將根脈深深地扎在青島的土地上。老樹的根脈一如人類的傳承,是國人傳宗接代、保佑平安的圖騰。
根據史料記載,青島本地樹種主要有松、柳、櫟、楢、白楊、國槐、榆、楸、梧桐等。膠澳總督府編纂的《膠澳發展備忘錄》中記載了德國傳教士花之安調查匯集的部分青島本地植物的種類:“膠澳租借地缺少森林;主要樹種是松樹、冷杉,還有少量橡樹。道路兩側有零星的柳樹;村莊周邊可以看到美麗的楊樹、國槐、木桃及其他樹種……在嶗山有時可發現茂密的竹林,李村和張村谷地也有小片竹叢。”天然的樹木和人工的栽植,為丘陵增添了一抹抹的綠色。
只是,當年的青島村落樹木算不上繁多,因為巖石較多,地處丘陵地帶,“蓋濱海各處列島環峙,然類皆石田不生草木”。1897年11月德國侵占青島后,“膠州灣一帶屬于低山丘陵,沿岸河流眾多,且多是沙質河床,每年的大多數月份河道干涸,但在降雨集中的七八月份,通常有山洪暴發”。如此復雜的問題,讓德國當局意識到,如果想在此地盤踞99年甚至更長,掠奪更多的資源,需要治理泥沙。否則洪水會把泥沙碎石帶到河道入海口處,造成港口淤積。這對德國的侵略進程來說,是極其不利的。
于是德國成立了山林局,隸屬民政部管轄,專門負責植樹造林,并從德國聘請林業技師赫司來青島進行指導。經過多次試種,引進了刺槐、黑松、扁柏、側柏、樅樹、赤松、法桐等不下數百種,55%為闊葉樹,45%為針葉樹。這其中,多是速生樹種,像刺槐,因為生長快易成才,是當時種植最多的樹種,英國的出版物因此給青島起了個“刺槐半島”的綽號。于濤先生說,老百姓俗稱它為“德國槐”“洋槐”“鬼子槐”,“根據記載,當時試種的品種達到400多種”。
除了成材用,還有一部分果樹的種植,“德國人不只是種樹,又種果子,桃、蘋果、梨、葡萄,牛乳的、龍眼的、玫瑰的,尤其是玫瑰的(葡萄)——呣!——記得十來年前,中國剛從日本人手里接收回來的第一個夏天,我乘了神丸從青島回上海,攜了十幾籃水果,在上海碼頭上被一位英國的官員截住,說我帶得太多了,硬要我納稅;我揪了一球玫瑰葡萄,請他嘗嘗。他吃到嘴里,說了聲‘呣’,他再也不為難,便放我走了——呣!”洪深的這段經歷描述了青島的另一大樹木種植:果圃。
為了培育出既適宜于青島自然條件、又有較高經濟價值的苗木,在今太平山設立了一個植物園。植物園內設施齊全,有苗圃、菜、果圃溫室。果樹培育僅蘋果和梨就先后引進了德國和美國加利福尼亞的蘋果樹78種、梨樹73種。在試種的果木中,最適宜青島氣候和土質的果木是櫻樹,多達46種,還有梨樹8種、蘋果樹11種,其他則有草莓、葡萄等,青島原本也是一個盛產水果的區域。青島的櫻桃、梨、蘋果、葡萄、草莓等水果在市場上非常知名,尤其是葡萄“更覺佳良”。這些水果產量很大,不僅滿足了青島及其附近的市場還有大量輸出。如在1909年,青島產梨約80萬斤,蘋果20萬斤,幾乎全部輸出到中國南方,很受歡迎。山東省政府多次派人到青島考察學習,青島成為當時的標桿城市。
一步一景
八大關四季常青
移步八大關,一進入韶關路,117歲的銀杏樹下,滿地金黃,柔軟地鋪在綠地上。
陽光灑落樹上,樹葉隨風搖曳,如風鈴飄蕩,似乎有清脆的聲響躍入耳畔。笑聲打破了遐想,兩名游客開心地合影,將地上的葉子撒向空中,定格瞬間的金黃。
如果說,大學路是青島古樹博物館,那么八大關則是青島樹種展覽館。每一條路,都栽有不同的行道樹,可謂一步一景,步移景異。即便不辨方向,僅僅透過花木,就可以知道路名。
八大關的綠色面積占80%,四季常青,三季有花,不僅有大小園林,行道樹的栽植也費盡了心思。正陽關路,是紫薇的天下,“紫薇花開半年紅”,亦為“百日紅”;嘉峪關路上,五角楓被風吹紅,為日漸蕭瑟的秋冬增添暖意;居庸關路,道路兩旁種滿了銀杏,落葉一片一片地落到大地上,滋養根脈,剩下幾棵銀杏樹,黃葉堅挺未落;韶關路上的碧桃春天綻放,所以秋冬是它們靜默的季節;冬天的八大關不會蕭條,因為臨淮關路上的龍柏會繼續涂抹墨綠,而雪后的紫荊關路上的雪松也會讓人流連忘返。
著名詩人、劇作家賀敬之也有一篇《八大關漫步》:
碧桃雪松幾重關,烽火煙云恍惚間。
行到落櫻小憩處,又見白鷗搏海天。
此次探訪,印象最深的,當屬寧武關路。
寧武關路行道樹以海棠著稱,海棠樹兩側向街中心傾斜,南部是楓樹,紅葉勝似二月花。在這個季節中,樹葉紛紛展示各自的顏色,由綠到橙,由橙到紅,如一幅油畫,直通大海,非常震撼。游人也都發現了這里的美,三三兩兩,聚集在各個角落打卡,歡聲笑語和遠處的波濤,奏響了冬日的戀曲。
青島與樹木的淵源,還有重要的一點,是與植樹節有關。
1914年,日德戰爭在青島爆發,作為戰場,德國便不再防護山林了,大肆砍伐木材以備防御。兩個侵略者在中國國土上的戰爭,使得青島再次陷入劫難。日本侵占青島后,也曾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護林行為,樹木真正的休養生息在1922年以后。
1922年12月,中國政府收回青島主權。此時,凌道揚為青島的林木做出了重要貢獻。凌道揚是植樹節的倡導者之一,“1915年,凌道揚和韓安、裴義理等林學家上書北洋政府農商部長周自齊,倡導以每年清明節為‘中國植樹節’。此議案同年7月經袁世凱批準,于次年實施”,直到1925年改為3月12日。
凌道揚來到青島后,出任接收林務主任委員,直接與日方進行交涉,并組織了40多人的林警隊,天天抓破壞樹木的日本浪人,極大地保護了青島的樹木。因為接收林務有功,凌道揚被膠澳商埠督辦公署正式任命為林務局局長。就在1922年12月25日,膠澳商埠警察廳給林務局發函稱,“查膠澳商埠森林甚多,馬路兩旁樹木,亦蔚然可觀”。此后的青島林業發展走上了軌道。
名人記錄
青梢海浪,紅葉難忘
俯瞰青島,仍是綠意不減。
“紅瓦綠樹,碧海藍天”,是康有為留給青島的文案,他評價青島的原話至今說法不一,大致為“青山綠樹、碧海藍天、不寒不暑、可舟可車、中國第一”。
青島的景色,從不分季節。正是“春入櫻花香作國,夏來浴場海為盆。秋高霜葉艷難畫,雪后云山望不分。風雨陰晴無不好,就中堪賞是朝暾”(周至元《詠青島》)。
“‘青山,碧海,紅瓦,綠樹。’康有為妙筆勾勒青島色彩的八個字,久已懸于一般旅行者的記憶之中。講青島的表現色,這幾個形容字自然不可移易。初到那邊的人一定會親切地感到”,作家王統照在《青島素描》中如是說。
所以,當大量的文人墨客因為種種原因聚集在青島時,他們紛紛用自己的視角記錄下了這座城市中的樹木和山林:
“路旁都是羅傘般的槐樹,在陽光里投下一帶濃陰,連空氣也給染綠了。滿街槐花開得正好,香風一陣又一陣地撲人懷抱”,這是作家柯靈對青島的第一印象。聞一多從“遠遠望見一點青,在萬頃的巨濤中浮沉”,到“當春天,街市上和山野間密集的樹葉,遮蔽著島上所有的住屋,向著大海碧綠的波浪。島上起伏的青梢也是一片海浪,浪下有似海底下神人所住的仙宮”,是青島在他面前逐漸放大的畫面。
“青島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樹多。到處是樹,密密層層的,漫天蓋地的樹,叫你眼睛里所見的無非是那蒼翠欲滴的樹色,鼻子里所聞的無非是那芳醇欲醉的葉香,肌膚所感受的無非是那清冰如水的爽意。從高處一看,整個青島,好像是一片汪洋的綠海,各種建筑物剛像是那露出水面的島嶼之屬。我國人說綠色能夠養目,英國十八世紀也有個文人寫了一篇文章,將這個理由加以科學和神學的解說,他說道:其他顏色關于咱們視神經的影響或失之過強,或失之過弱,唯有青綠之色最為適合,造物主便挑選了這個顏色賜給咱們,青綠成為首要的部分”。這是1935年,“青島的樹”給蘇雪林的印象。
1934年考入國立山東大學中文系的徐中玉更是留下了深刻的《綠色的回憶》,他分別描述了不同季節、不同時刻的樹木和景物,尤其是這個季節的紅葉:
“請你珍重這片紅葉,這是有個人從美麗的青島揀送給你的。這樣,便有人把它細細密密封在一只緋色的紙袋里,寄給朋友,寄給他那遠方的人兒。紅葉是值得戀念的。
傍晚鴨歸的時候,一個人踱到山中,低頭,在石罅縫里尋拾一片片的火花似的紅葉;夕陽,掛在樹梢頭,偶爾有陣微帶涼意的風吹來,楓枝搖曳著,人,憨坐在樹下,紅葉亂打著自己的亂發。回來,把一疊疊的紅葉小小心心深藏在一本愛讀的書里,如珍貴一些可愛的記憶,一件件從腦海里鉤起,過后,還是輕輕,靜靜,藏下了。”
這篇文章寫于1936年,而后的歲月里,青島歷經滄桑,1938年初日本入侵青島,1945年抗日勝利,之后由于物價上漲等因素民不聊生,直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,真正的生產才得以恢復。青島的建設有序進行,從上世紀50年代新建延安路小區全景可以看出,小區旁建有花園,綠樹、草地,即使在黑白照片中都能感受到舒適和愜意。
包容城市
天然溫室,樹種繁多
說青島的古樹名木等于說世界的古樹名木,因為特殊的地理、氣候、環境,讓這座城市成為一座大溫室,各種樹木在青島都有栽植成功的先例,包括長白山的人參,珍貴的紅楠木,以及對節白蠟等”,云溪路上,于濤先生家中,他給半島全媒體記者講述了珍貴樹種在青島的特殊地位。
對樹木來說,這座城市同樣有著極強的包容性。
如今,城市的更新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,十大公園為居民提供了散步的好去處,最近的太平山、浮山等綠道又讓繽紛落在城市中央,為四季的島城注入新的活力。口袋公園已經大部分完工,轉角就可以看到樹蔭下孩童嬉戲的身影,為樹木與人的親近提供了機會。
太平山上,樹林深處,有園林專家王鳳亭的簡介,他是于濤先生的老師。在采訪中,于濤將王鳳亭視為學習的榜樣。王鳳亭是“植物界的活化石”,因主持雪松人工授粉育種技術研究項目,榮獲1978年全國科技大會獎,也促進雪松被評為青島市的市樹。
雪松是世界四大著名觀賞樹種之一,20世紀初自國外引入我國,但因雌雄異株且花期不一,花粉在自然條件下無法受精,導致無法大面積推廣。王鳳亭帶領著技術團隊,將早十余天開放的雄花花粉采集后冷藏保存起來,再在雌花開放期內分三次進行人工授粉,終于在1957年授粉成功,結出雪松種子,雪松可以播種繁殖了!這是中國園林史上一項重大研究成果,這項成果使青島成為了當時國內雪松苗木生產的最大基地。1958年北京建人民英雄紀念碑時,選定雪松作為紀念碑周邊植物,王鳳亭選出了優質雪松樹苗,并參與了從浮山選擇紀念碑碑心石的工作。王鳳亭還研究并提出“杜仲環狀大面積剝皮后新皮再生技術”,結束了中國傳統殺樹采藥的傳統模式,為保護和推動杜仲樹種的發展作出貢獻……
漫步街道、公園,冬季,綠意并未消失。各種松柏散布在錯落的紅瓦中,冬青、龍柏、地柏、冬青以及青島的市花耐冬,都綠得那么深沉。不僅僅在城區,于濤走遍了山林,猶記得上世紀80年代普查的時候,他在太清宮一帶居住,用望遠鏡在懸崖峭壁上看到一棵紅楠時的欣喜。青島寶樹多的稱號,名不虛傳。
就連同一座山,也有不同的植被,它們與陽光配合呼應,根據各自的習性生長著。
“我每到一個地方,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,都會看這個地方的樹木和水源,水是生命之源,這是毋庸置疑的。如果這個地方的樹木年代久遠,那么,足以說明這個地方的文化底蘊足夠深厚”,植物專家于濤先生說。
青島的古樹名木非常多,無論是在中山公園,還是八大關,抑或走進一座庭院,大都能看到掛牌的樹木,它們枝繁葉茂,見證了歷史的滄桑變遷。綠樹的生存,是早于人類活動的,即便是在巖石較多的青島,山林遍地,各種植被更迭繁殖,迎接漁民的到來,也目睹城鎮的興起。一批樹木成為建筑的脊梁,為居民撐起了遮風擋雨的居所。
令于濤感到欣慰的是,不時有新的樹種被發現,“歷史不能重復,生命也在延續,古樹名木的發現是非常值得記錄的,尤其是百年以上的古樹,是尤為珍貴的”。是的,時間賦予了古樹以生命的年輪,是所有后來的樹木無法超越的。這就是生命可貴之處。
人們能夠親近自然,能夠意識到保護古樹名木的重要性,讓于濤感覺信心倍增,古樹名木普查中,數量也正在增加。
“維護古樹名木,就是維護自己的文化,維護人類自己的尊嚴,自己的生存,自己的發展!”于濤先生的話語擲地有聲。
文/圖 半島全媒體首席記者 張文艷(署名除外)
[來源:半島都市報 編輯:戴慧慧]大家愛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