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鍵詞三:“報復”
在吳謝宇的記憶中,父親吳志堅一直都在生病,每周都要去醫院,每天都要吃很多藥。為了照顧患病的父親,他的母親起早貪黑,非常辛苦。
2010年,厄運降臨。43歲的吳志堅在仙游老家病逝,病因和吳謝宇爺爺當年一樣,肝癌。
信中吳謝宇回憶,父親病逝那天,正在福州讀高一的他接到了阿姨電話:“你爸爸出事了。”回到家后,大姑對他說:“你爸死得很痛苦,他走之前一直喊疼。”她接著說:“你爸臨走前一直喊著你的名字,他喊著小宇,小宇,小宇啊……”
在吳謝宇看來,就是這兩句話,讓他知道了父親抱憾而終。同時他覺得,是自己害得父親死不瞑目。
自從爸爸走后,每天晚上吳謝宇都躲在被窩里想爸爸。信中說,他翻來覆去想著幾件事:爸爸手術前,他曾去醫院探望,在病房里待了幾分鐘,就跑出去看書了;后來,爸爸去世前兩天,媽媽帶他回老家,他就在房間里待了沒多久,又跑出去背歷史書了。
“我總是在看書,去醫院看爸爸我還在看書,竟然連爸爸臨死之前我還在看書。就是因為我只顧自己看書,都沒好好陪在爸爸身邊,才害得他沒機會對我說出他要對我說的最后的話,才害得我爸他會死不瞑目。”信中,吳謝宇很自責。
除了自責,吳謝宇還產生了一股對親戚們的怨氣:“為什么你們不告訴我爸就要死了?如果你們告訴我,我就不會離開爸爸身邊,我就會和媽媽一起陪在爸爸身邊直到最后。”最后,他將父親的死,歸咎于親人們的見死不救。
父親去世后,親人們勸吳謝宇“節哀順變,照顧好媽媽就是對爸爸在天之靈的安慰”,這讓吳謝宇更加痛苦,覺得他們說得輕巧,“和沒事人一樣”。
在一審庭審時,吳謝宇說,父親的病逝對他和母親謝天琴產生了很大的影響,他希望幫母親“解脫”。他曾經想問母親,“如果你也和我的想法一樣,我們一起‘回家’,回到父親身邊呢。”
但他最終并沒有問,而是自己通過“張國榮跳樓、林黛玉葬花”推理,認為母親也想自殺,之后著手計劃殺害母親。而作案后,他先騙取親友錢款,大肆揮霍,之后隱匿逃亡。
福州中院一審認定,2015年7月31日,作案后的吳謝宇離開福州,之后謊稱謝天琴陪同其前往美國交流學習,騙取親友7人錢款共計144萬元。對于上述款項,吳謝宇庭審稱當時是有報復的意味,覺得這些親友在爸爸生病危難時未提供幫助,最后放棄治療而死。
信中吳謝宇表示,在作案弒母后,萬念俱灰又滿含怨憤的他想著:“我要報復他們(親友)一下,他們也有責任的。當年他們對我爸對我媽無情無義,現在我也對他們無情無義。”
在福州中院召開的一審庭審中,他對此想法很后悔:其實我親戚、爸爸朋友這些人都對我很好,也提供了很多幫助,當時是自以為是,“我以為我們家走到最后一步,他們有責任,都是我以為的,一切都是大錯特錯,不符合事實,完全不符合事實。”
關鍵詞四:“虛幻世界”
在信中,吳謝宇把自己犯罪的根源,多次歸結于小說和影視的虛幻世界。
澎湃新聞統計發現,吳謝宇在親筆信至少23次提到小說和影視劇,包括《紅樓夢》《盜墓筆記》《牡丹亭》《卡拉馬佐夫兄弟》等。
在寫給阿姨的書信中,吳謝宇提到,他從小整天就在看書,其實整天都在用從小說和電影電視里看來的東西在給自己洗腦,“我早早就封閉了自我,逃避著現實,躲到了故事的虛幻世界里去了”。
父親去世后,吳謝宇越加瘋狂地逃避現實、沉迷書本和影視。到了大學里,他感覺自己這方面的問題更加嚴重了,他更徹底得沉溺在虛構、虛幻的世界里,甚至到了虛實不分、真假不分的地步,在他眼中現實與虛幻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。
他提到,高中時他看了一部美國電影《致命魔術》,里面有個魔術師可以復制出一個自己來(但需要把原來那個自己殺死),他可以把自己制造成一個復制體,然后超時空傳送到另一個地方。
吳謝宇說,他沉溺在小說和影視的虛幻世界里,是在給自己洗腦,“我甚至恍惚間以為我爸只是假死,就像電視里演的那樣,而所有人大家都是在配合著演戲”。
此外,大學時他看了網絡小說《盜墓筆記》,“看了好多遍,徹底分不清了,竟以為里面的故事都是真實的。”大學時他選修了一門課《經典昆曲欣賞》,學到了《牡丹亭》的故事,故事里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感動了上蒼,竟讓病死的愛人復活了,這叫做“情之所至者,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”。
信中提到,在高考結束后的暑假里,他看了一本對他影響最大的小說——俄國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的《卡拉馬佐夫兄弟》。書里面討論“信仰”與“奇跡”,有幾句話對他影響最深:“不是因為看見所以相信,而是因為相信所以看見”“不是因為看見奇跡才產生信仰,恰恰相反,是信仰產生奇跡”“證據撼動不了人的信仰”。
吳謝宇說,書本、小說、影視劇讓他的腦袋真的“亂成一鍋粥”,從小他就從沒有自己的判斷力,對書上寫的東西從來都迷信盲從,極容易鉆牛角尖徹底陷進去。
談到自己作案弒母時,吳謝宇提到一部美國電影《迷霧》。電影中,外星巨型昆蟲襲擊一個美國小鎮,人們被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。迷霧中,被困于車內、以為沒有活路的一位父親與兒子、好友決定自殺,父親開槍打死其他人后,決定和怪物放手一搏,卻發現霧中是軍方的救援隊伍。
這部《迷霧》的結尾被稱為“電影史上最令人絕望的結尾”。吳謝宇說,自己的經歷“簡直就是和這位父親一模一樣啊”。
吳謝宇說,逃亡這幾年,他其實想反思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,但又不敢去面對,自己只是模糊地感覺:“媽媽其實根本不用死,我和媽媽其實都可以好好活下去……”之后,他開始越來越經常地回想起《迷霧》的結局,越來越能感同身受地體會男主最后絕望跪地時的痛苦與絕望。
吳謝宇信中寫道,在生物書上他已經學到“人死后會腐爛”,但他總是固執地絕不把媽媽跟“腐爛”這個詞聯系在一起。幻想著媽媽走后就像白雪公主、像睡美人,沒有離開,只是睡著了,學著小說和影視里那樣買了很多“防止腐爛”的東西放在家里,想著“媽媽一定不會變丑”。
直到庭審展示出了謝天琴死后的照片,吳謝宇說自己才深刻領悟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,“美麗嫻雅的媽媽總是那么愛干凈,沒想到最后竟變成了那個模樣”。
在一審庭審現場,吳謝宇數次痛哭流涕,“我從小就知道,世界上沒有比我媽媽更好的媽媽”。
關鍵詞五:“活下去”
2021年8月26日,吳謝宇案在福州中院一審公開宣判。法院認定吳謝宇犯故意殺人罪、詐騙罪、買賣身份證件罪,數罪并罰,決定對其執行死刑。
法院認為吳謝宇為實施故意殺人犯罪,經過長時間預謀、策劃,主觀惡性極深,犯罪手段殘忍,其殺害母親的行為嚴重違背家庭人倫,踐踏人類社會的正常情感,罪行極其嚴重。雖然到案后如實供述,但不足以從輕處罰。
一審判決后,吳謝宇提起上訴。
吳謝宇在寫給舅舅的信中說,由于一審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,按規定,吳謝宇在看守所必須戴著手銬腳鏈,他說這個影響了自己的寫字速度,字也寫得很難看。在看守所里,他每天都在最痛苦地反思,陸陸續續寫下來近千頁的草稿,那是他對這一生最徹底的反思,最后整理出的《自述材料》三份也有近400頁。
“還有一些地方我直到現在還沒有想通,我仍然在反思。不管我還能活多久,我都要盡全力去想通,這是我欠爸爸媽媽在天之靈的一個交代,這是我欠你們的一個交代,這是我欠我自己的一個交代,也是我欠社會的一個交代。”吳謝宇表示。
吳謝宇認為,他之所以會犯下滔天罪孽,根源就在于“大學里那個我,畸形扭曲的思想觀念和抑郁痛苦的心理世界”。
同時,吳謝宇意識到自己最嚴重的一個問題是:從小就完全不懂得怎么和人溝通交流,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人(甚至是爸爸媽媽)說過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與感受。
信件中,吳謝宇表示,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一個身負滔天罪孽的罪人,犯下的滔天罪行已造成了最嚴重、最無法挽回的后果,“我要承擔起我的罪責,我愿意為我的罪行接受任何懲罰”。
同時,他表示要盡全力爭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。“如果我現在死了,我所造下的一切后果,就再沒有一絲一毫彌補的機會了,我就將永遠以眼前這么個可惡可恨可悲可鄙的罪人為結局了。”
“我從小到大都是第一名,最優秀的那一個。我總能讓爸爸媽媽為我驕傲,可現在我就要以這么個最可恥的罪人劃上句號嗎?我不甘心啊!我才27歲,我真的還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啊!”吳謝宇在信中表示。
吳謝宇在信中提到了唯一可能的彌補辦法:請求親人和長輩處理父母留下的所有遺產。他表示,自己愿意放棄一切權利。
在寫給舅舅的信中,吳謝宇表示,“請你再相信我一次,我絕不會再讓你失望。”同時,他也知道自己“根本沒資格也沒臉請求你的原諒,但我還是想對你說,無論你最終決定諒解我或不諒解我,我都百分之百地理解。”(澎湃新聞首席記者 王選輝)
[來源:澎湃新聞 編輯:劉文賢]大家愛看